給童年的一封情書
前些日子要替和平703建制班級圖書館，想到《人子》（結果一弄，七○一、二、三都有了，呼呼）。人子代出，有人剛到面前，有人長大了。和我一樣寫著書信，這大孩子的留言讓人想起一些事，得空再寫寫。
原本是個話都說不好的人，那些因讀字吞吐而擔心他受傷的靜默時刻還銘記於心，怎麼轉眼就這麼能表達了，時間真是奇妙。而我樣曾替你擺渡的人，要向你學做園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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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這些日子渾渾噩噩的生活讓我遺忘了許多事，我仍依稀記得那天清晨我們尚未吃過早餐，一起走到港口。上船後發現妳站在岸上對著我微笑。我們沒有道別。
斑駁的過往回憶，在航行的途中一直在身旁保護著我。在平靜的湖面划小船的故事，那時我們只是用手掌輕輕撥動水面，就能自在的航行。清澈的湖水，總讓我想像那是飛行。
不過載著我出航的大船是不一樣的。龐大的身軀加上吃油引擎的驅動，輕拂水面的雙手根本改變不了任何事。而且為確保安全，乘客禁止觸及大海。
海上有太多新奇的事物了，僅僅在船上就擁有比家鄉更多、更豐富的陽光、空氣、天空、稻田、溪流、音樂、文學、鳥類……。剛開始，生活變得很精彩，比從前去遠足還有趣，每天都玩得很瘋。可是後來慢慢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和自己被分離。從前長輩總是叮嚀我們吃飯只要七分飽，知足常樂。可是在船上的日子裡，我和朋友們總是吃到想吐。就像貪心的蛇，想要吞掉大象那樣，尋求強烈的刺激。還記得在家鄉的時候，妳生日時發糖果給全班，那三顆糖果讓我高興了很久，一直捨不得吃。小時候難得有糖果，那樣的小小滿足，如今是難以見到了。有學者指出，這是因為一個人已經忘記如何去感受這個世界，感官變得遲鈍，盲目的活著。
船上的多樣性是建立在擁擠上面的，所有的東西都緊緊捱著彼此。不只是事物，時間的運行也是擠成一團，沒有絲毫空隙。生活一段時間後會慢慢發覺，有種很不自然的力量在驅策著這裡的人，大部分的情節都是在不由自主的狀況下發生的。等到我和朋友們能喘口氣的時候，早就過了七分飽。我想說的是，我和朋友們狼吞虎嚥，有時只是期待一成不變的生活中，會發生些什麼。
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想要改變這一切，讓這一切變成當初我們想像的那樣。努力的過程中想放棄的時候，就會將身旁的回憶抓緊一點，喝著從前看過妳喝的麥香綠茶。後來，在我覺得快要成功時才忽然想到：沒有妳，這一切永遠不會是曾經夢想的那個樣子。人、時、地都改變了，天真的夢想在繁雜的環境中唯有外形成長，實則中心已經枯萎。或許，我只是很想證明，當初妳應該和我一起去旅行而已……妳在岸上最後一次對我微笑時，心中在想些什麼呢？在船上看著妳遠去，我又在想什麼呢？
在船上無法掌握的生活中，想要重新找尋夢想其實有點困難。想要為自己做任何一點努力，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若不是心中事先懷抱著某種憧憬，什麼樣的故事都是辛酸的。
所以之後我去擔任了船長的助手，處理船上各式各樣的雜事，接觸各式各樣的人物。在船上，即使是最簡單的小事，也比家鄉曾經令我們煩惱傷神的情節來得複雜。不過，只要依循船長交代的方法去做，其實也不會碰上太大的麻煩。反正一板一眼的達成要求，出事了船長會撐腰。靠著過往回憶給予我的溫暖和信心，漸漸在船上也小有名氣。雖然有人不以為然，但基本上大家都知道船長旁邊有個負責的小助理、小代言人。這樣的生活，有辛苦的付出，有明確的目標與收穫，其實也挺充實的。
可惜這樣的生活想像終於幻滅了。我還是無法認同船長的作法。船長是遇過大風大浪的人，懂得面對挑戰而不動搖，我真的很尊敬他。但我知道，他的航行是沒有夢想的。而且，為了沒有夢想的航行，他壓迫了許多人。
總之，時間流逝。就像夭折的新生兒，還來不及命名就死去了。當初我們最期待的十七歲，也如同一隻高遠的風箏，匆促的掠過了海上的天空，只容許我在它離去時，伸手扯下一團糾結的尼龍線。
航行的最後，船無意間靠近了一座小島。在我和朋友的央求之下，船長同意停留幾天。而我，其實在踏上這塊與家鄉相似的土地上的時候，就偷偷決定，再也不會回到海上漂流的生活。現在，終於有回家的感覺了！
現在，我常和朋友聊起家鄉的種種，發現，其實大家心中或多或少都還保有著自己家鄉的記憶，都有著屬於自己的一塊淨土。有趣的是，每個人口中的家鄉，竟然像是同一個地方。
再過幾天就要啟航了。可是除了我之外，朋友們並沒有要留下來的意思。我忽然感到很羞愧，對於朋友、船長、船上的事物，以及自己曾經懷抱的憧憬。不只是因為當下的一個決定，更是為了過去一段漫不經心的生活。從前長輩告訴我們，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可是自從分別那天之後，不論做什麼事，我覺得一切都沒有好的開始，總是缺少些什麼。就像當時，其實可以與妳吃完早飯再走。但是，讓生命保有著許多小破洞又有什麼關係呢？努力追求，然後留下一些可以緬懷的過去。像是騎腳踏車，停在原地幾乎是不可能平衡的。就先努力往前騎，然後再去思考摔倒的問題。或許，我不應該再依戀過往回憶給予的溫暖與信心，而是踩著已經搖搖欲墜卻真實的世界放手一搏，因為，鬆動的大地才正是新生命萌芽的時機。
船上的生活擁擠嘈雜，甚至濕黏不堪，又充滿了慾望的考驗。不分階級、膚色、信仰，將所有人戴上手鐐腳銬，侷限在小小的空間裡。同時也將人們的悲喜感懷緊緊的連結在一起。或許像是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描繪的那樣，就讓所有人戴著手鐐腳銬一起跳舞吧！
我想，幾天後的自己，應該又會乘船離去。又會在夾板上默默看著岸上，
然後想起妳微笑。那我已失去、唯有童話世界才能孕育的笑容。而在未來，我要做一隻別緻的小風箏，在豔陽之下讓它飛的很高很遠。那時，希望在家鄉的妳，會看到。
語文教學雜記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