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磨坊文札--20050325
以〈最後一課〉早為華人熟知的都德(Alphonse Daudèt,1840-1897),他和佛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1850-1893)等法語作家都是以詩出道的小說翹楚;對我而言,都德其人其作品,還是比才(Georges Bizet,1838-1875)據以作曲的《阿萊城姑娘》教我感到親切;這到底是女主角-阿萊城姑娘-從頭到尾未曾上場的劇本呀!雖是百多年前設想的情節,現在看來還是高明的戲劇手法。這故事,便始出他的《磨坊文札》。
《磨坊文札》是都德的隨筆,是他在南法期間於日常生活發想的故事集子,有別於一般人對他的歸類-自然主義者-他詩人的氣質與感性,每每捕捉生活中瞬閃而逝的靈光,交織以地方風俗、個人體驗與想像,以豐富的色調超越一般的寫實主義,給予筆下世界非日常的,詩的現實性。
像是魔法一般。像是餵給磨坊的石臼以麥粒,它終究吐出麵粉以為麵包麵條的神奇魔法。
人們在時間的臼中給巨大的摩擦著,剝去糟糠顯露以麥粉,足供奉獻;又或者生活世界其實如田,其中生長著經驗,人們內心也有座都德常去觀景、沉思、寫作的磨坊,在這兒,像施展魔法,碾磨出故事一般,我們試著讓散文般的日子得而成詩。
現在,我試著造麵包了。
〈聖誕老公公〉
湯姆是我的學生,我和他之間有許多故事;他的母親算是我的前輩,也曾是同事,去年冬天起,我採訪他。這是後話。
先說去年夏天。我由詮釋學、人類學取角,敘述訪談為法,以另類學校教師-我-關於青少年哲學課程的形構、教學實踐與反思的行動研究獲取學位;但其間的生命反思與觀察,促我尋求著學術路向之外,另一條意義之路;就在這個時節,某個因緣際會的下午,朋友璦惠語帶嚴肅對我說:
「湯姆的媽媽身罹絕症。」
「咦?絕症?」我問。璦惠對我說個故事。
一個母親為了掛念的么兒日後得以自我照養,帶著他爭取打工機會,希望盡早培成他的工作能力。這個母親為了弱勢的孩子,陪他接受幾次預期中的失敗-事實上,對不甚知曉人事的湯姆而言,母親得到的挫折會更大吧?-,陪他被社會拒絕,陪他在拒絕中成長。這件事,令我深受感動。我想起了學位論文寫作期間的春天和湯姆媽媽的談話。
那次談話也談學習上較為弱勢的湯姆,然而自母親的言語中聽到的「難帶的湯姆」,是以一種救贖而非麻煩的樣貌出現,這使得他的人生路向轉彎,對生命有著深刻的體驗。因為深受敘事訪談法洗禮,聆聽中,敘說的結構與圖像展開了。
這是呀擔負著亟需照養的生命,因為這孩子不斷索求大量的愛與智慧,所以讓他的母親長成了愛與智慧,這樣的故事。
所以我決意進行訪談,留下故事,畢竟時間在催促,死神在窺探。這是我眾多故事之旅中意義非凡的一條,部分是因面對一虔信卻開闊的基督徒;部分是面對一可敬的母親,另一是面對我自己。
先說今年初,聖誕節後的一次訪談,我聽到這樣一個故事。
小學的時候,老師常會因孩子課業和行為表現給予小禮物,作為獎勵,真學理的說,就是行為改變術裡代幣(token)的使用。湯姆的導師似乎長於此道,可是湯姆卻一直是什麼也沒有的。
什麼也沒有耶!每個小朋友都拿著小禮物,雙手空空一定很寥寞吧?
湯姆的母親知道這件事,專程前往學校並禮貌的探問著:「關於湯姆…」,老師的回答是這樣的:
「可我真的找不到理由發獎品給他。」
真的找不到理由呀。
聽到這裡,我自問,如果是我這樣一個老師,是不是會這樣對一個母親說?畢竟我初識湯姆時,他實在是看來機車到不行的小孩呀,課業更是別談。雖然我知道湯姆是很有愛心的孩子,但是愛如何測量哩?
湯姆的母親當下應該是傷心無奈的吧,但她不憤怒,更不消極;正相反,她買了許多小禮物和老師商量:
「替我送禮物給我的孩子,好不好。」
替我送禮物給我的孩子,好不好?這樣充滿著愛與智慧的建議。
因為一個母親,老師學會了在課後,當同學漸次就著夕陽那樣充滿著愛的畫面-只不過還是找不出理由說服自己,說服同學─他將小禮物拿出來,緩緩說:
「今天你表現很好,老師給你個獎勵。」湯姆笑嘻嘻點點頭,再點點頭─這就是他的招牌動作─的收下。
湯姆很高興,湯姆蹦蹦跳跳的在充滿著愛的夕陽中回家。回家他對媽媽說:「看,我今天表現很好,老師給我小禮物喔?」媽媽高興的摸摸湯姆的頭:「好好,明天要更好呀。」就這樣,在每個明天湯姆都期待能得到有禮物。
而多少個明天後的某個聖誕節,新春時節我得到這個故事。聖誕老人也給我了禮物。
小時候,夜裡把襪子掛在床邊等禮物那樣的事,因為覺得好笑,這樣幼稚的事我總是不幹的;但聖誕老人很好心,他總是將禮物放在秘密的地方,留下紙條寫著線索,要我們兄弟姊妹尋線去找;或者,已逝的爸爸會在早上拿出小小禮物說:
「那老傢伙昨天來過唷,他說這小禮物要給你們…」
「爸爸,聖誕老公公不是只照顧基督教的嗎?」
「不,他照顧所有的孩子。」
應該是這樣子的緣故。我一直相信聖誕老公公,因為我一直有著禮物,不需要理由的,他總是託著爸爸、媽媽,之後拜託老師們,一再的,以各種方式給我愛與智慧的禮物。
現在我還是常常得到不知名的禮物,我常常轉送給學生,甚至來在感受那些父母的愛時,自己也做了傳遞,或許這是聖誕老公公派給我的工作吧─到底沒有理由的接受了這麼多,不好意思呀,我替那穿紅衣的老傢伙找理由吧─;也或許我做得不錯,在聖誕節後,他送了愛與智慧的故事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