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靈的靈修院

※該怎麼說呢，今天到羅商陪九A考試，心情有點複雜，許多孩子都說比平日要求的簡單，特別是偏重文言與理解的閱讀是平日就強調的，然而，和平九年級六個班也在同時寫字，今日中央社報導裡，那個坐輪椅考試的，推輪椅的，其實我都有印象。到慈心後，學生偶爾寫信來，有時寄簡訊來，有次，也說想起爆笑的國老，寫黑板的手。印象最深的，就是小蔡有回上課述說的，黑手父親的手了，那陣子，孩子的聯絡簿，聽何總說，那陣子孩子常寫到上課體會的感動…。

（中央社記者林紳旭台北23日電）
　　國中基測今天舉行寫作測驗，題目「常常，我想起那雙手」，考生們都認為很好發揮，很多考生寫母親或是父親的雙手，一名坐輪椅的考生寫的則是同學幫他推輪椅上學的那雙手。 
　　南門國中林姓學生受訪表示，這個題目是抒情文，很容易發揮創作，她寫的對象是媽媽，媽媽扶養她長大，那雙包尿布、做家事的手，讓她想起就心存感恩。 
　　林姓學生也說，在遇到問題、猶豫不決的時候，媽媽的手總是拍著她的肩膀，鼓勵她，給她依靠；在走路跌倒時，媽媽的雙手總是在旁拉她一把，幫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支持她繼續往前走。
 　　弘道國中楊姓學生表示，這次基測寫作測驗的題目類似在補習班寫過的測驗題，因為題型不陌生，他覺得很容易發揮。
 　　楊姓學生說，他寫的那雙手是某位學校老師的雙手，當初曾質疑這位老師，但到後來轉變喜歡與敬愛，老師辛苦教導學生，真的很偉大。
 　　一位就讀和平高中國中部的謝姓學生，寫的則是同學的雙手；罹患肌肉萎縮症的謝姓學生靠坐輪椅上下學，除了家人細心照顧，在學校時，都是熱心同學幫他推輪椅進出教室和上洗手間。
 　謝姓學生說，如果沒有這些愛護他的同學，他只能窩在家裡，無法像現在可以上學、可以參加考試，以及在班上有這麼多好朋友和可以參加活動。
 　　他表示，雖然身體有障礙，但在同學的愛心協助下，都能一一克服障礙，他要感謝的不只是同學的雙手，還有千千萬萬雙無形的手，在背後不斷幫助他、驅策他不要氣餒，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愛。980523
 
  

http://www.youtube.com/watch?v=t7EIEvbQHuU
　　下午和班上家長與幾位同學到東一看「鑑真大和尚」，初時節奏稍緩，後來卻是愈看愈有味，相當感動！正好在整理三年來的九A（２００７－２０１０）課表，八年級隋唐上的是：

鄭人游於鄉校，以論執政。
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何如？」

獵兔無方必守株
能言詩者識三隅
拈花微笑何求肖
知己解人皆獨夫　（吳東晟〈論詩〉）
　　在日治後台灣子弟第一所中學的校刊社，東晟是小我一屆的學弟，當時對他印象是早慧才高，行事有點目無學長；後來他同樣遭遇早慧才高的學弟，常笑他報應不爽－哈哈哈－。一片赤子心與滿腔歌調教我倆投契；用毛筆寫信與我某些古人作為一路，笑來傻氣，又與我失態狂笑一路；聽他提及更早時候，我倆在縣賽作文同榜，也於中縣青年刊物《中堅》左右分佔同個開版，這情誼頗像兩位陳姓前輩詩人，緣份不淺。
　　只是我有意識創作的時間甚晚，青春時節偏好哲史閱讀與行政實際，對這學弟的詩文興好，常有「他家的事」這樣的感覺，不甚了了；千禧年前後我寫詩了，與他一朝成同輩寫者─但這人可是二十出頭就有了處女詩集呀─更且，敝人任教類如森林中學的另類教育學校，常邀他一起帶孩子拜訪作家，談論詩文，對學弟有更深切的認識。或許如此，勉強還能為他側寫且向他說幾句話。
　　東晟曾說，大學讀了古典詩引起作新詩的靈感，現在則是讀了新詩引起作古典詩的靈感，個人以為很明白的點出他創作現狀。看看以下楊喚噴泉澤被之作：
雲作墨池風作筆
雨為文字電為題
空中寫罷誅仙詔
下視人間草木低
　　
　　或是像這樣，站在前輩肩膀的讀詩「心／新」得：
〈讀陳黎戰爭交響曲〉
無語赴沙場
鎗聲含血色
皇天奏管弦
國或成戈弋
　　就個人有限的認識，東晟在國內古典詩壇可謂閃亮新星，他在老舊鐐銬內的舞蹈甚有新意，除了獲獎紀錄，也在大小詩會大露鋒芒，更著力《全臺詩》的編輯工作；相對於此，其新詩風格，常是翻轉典故─我發現他偏好桃花源記？─，或在日常現象裡讀出些較不日常的想法，筆法則是透過類如敘事，傳達出某種理解。
〈善人〉
動機很猥瑣
一開始是虛榮
還有上進
過了山洞就不怕黑暗了
那個山洞很長，你曾經
以為自己走入死亡
的腸胃，豁然而出以後你就
成為解釋光明的權威
〈削鉛筆〉
鉛筆舊了，鈍了
就再削一削
刨掉灰頭土臉的現貌
露出全新的內在來
筆蕊削得尖尖的
寫出來的字更顯得振作精神
要是再寫鈍了
就再削一次
頹廢了就振作
振作久了就又頹廢
鉛筆削一次，新一次，短一次
　　整體而言，個人較看重他古典詩的成就。要解釋卻也簡單。就形式和內容觀之，他的古典詩作有著舊瓶新酒的新鮮感，因為取材和相對於古詩形式的現代觀點，發聲位置很好；新詩則是新瓶舊酒，可這舊酒還是稀釋過的，常教我覺得不過就是古詩新詮。
　　先看古詩，以下是些「現代科技」入詩的古典詩作：
〈電話〉
騎鱷巴劉午寺醫
姍姍救罷九翎旗
爾其無韭宜司韭
把酒三思久豈思
　　全詩是數字音轉而來，始因他新接的電話難背，編詩兒綴韻，初看如文人戲，卻也竟有韓愈感覺。
〈詠手機〉
武穆出征攜電話
聞鈴看字識來人
金牌十二何須接
氣煞當朝老佞臣
　　在古詩的老房間裡－岳王爺的老故事－擺置「手機」這樣的奇異因子大作發想，這時空錯置的後現代趣味，大概就他和唐捐搞得最好。以下也是一首，看來就嚇壞老人家：
〈印表機歌〉－印表機時常故障。一日惱極，作此歌遣悶，並述網路－
訡痴廢抄書，蘇子道式微。刀筆盡高懸，為有印表機。傳布日千里，資訊飆若飛。窺密八紘外，何必突重圍？由簡入奢易，彩筆早不揮。一朝機械壞，方知舊日非。唧唧還寂寂，所出文字稀。微軟常升級，飆價其所希？病毒如潮水，深夜入羅帷。心血忽煙散，檔案不復歸。秦皇施劫火，蕭蕭百草肥。奈何值今世，到處有餘威？
　　以上可見他使得古詩在網路時代發聲的功力。回頭看新詩創作，他也稍得力於古典詩詞的趣味，曾以詩詞格律作為新詩的形式限制，如以〈菩薩蠻〉〈十六字令〉等詞牌曲牌的字句要求寫作，形式上算是給予奇異性，產生現代主義的文學偏好：陌生化。
〈西江月〉　乘火車
須得蓋天覆地
須得滿山雲雨
須得鐵道載我來
會見一神龍舞
山的顏色暗暗
間有路燈星星
何處人家與我親？
一眼觀過便去
　　但細看新詩內容，他卻往往透出古樸拙實的一面，在批判性的讀者眼中，總覺少了什麼。大概他對世界有著關懷與愛，卻未取得穿透的，制高的觀點，是以偶而在形式遊戲裡得點滿足，卻少了新穎表現；更且，需在意的是缺乏意義延展與深化。在我認為，古典詩的瓶子裝入今朝題材尚可動人，但新詩雖仍可於瓶子下工夫，卻因與當代讀者同處一個時空，對口味與營養的期待，總是不同。
　　儘管如此，還是想指出東晟詩作裡，個人偏好的發展。以下是首本詩集《上帝的香菸》(1998)裡的一首小詩。
〈倉頡的情書〉
倉頡拿著一條
打滿結的繩子
送給他
少年時的情人
　　在文字發明以前的情思，那心神牽繫的初始感，或者千言萬語的初衷啊，這詩幅雖小，卻有著詩想得而生長的廣大空間，更且語言練潔，是個人偏愛的風格。因從事生命史研究，我得而了解人作為成長的生命體，往往會回應某些特定的生命主題，那些年少便成形的隱情；文本也有類似的現象，無論精俳小品或連篇大論，讀將下來總還是要問：你要說「什麼」？而思維更多更深，表現得更好，作品往往就是生命展演的具體成績。東晟這結繩情書，歷時五、六載，發展成嚴肅的病歷表，在內容上使人多作思索，是個人欣見的變化。
〈病歷表〉
那從來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我們只是
在哀樂之間把自己記下來
一份份自剖　
明白或隱匿，坦然或羞愧　
排排放在乾淨有藥水味的
抽屜裡。也許還留著點病菌
與偉大無關
二十歲的詩集，二十歲的病歷表
四十歲的詩集，四十歲的病歷表
我害怕你焚燬那些病歷
那些你笨過、蠢過、青澀過、目空一切過的呈堂證供
我害怕你焚書阬己、毀屍滅跡
忘了你我不過是個病人這件事
或者要偉大些
你是探測人間酸鹼的試紙
只是你說你用軟弱、違心、矯情、趕流行
寫成時代的病歷表
其墨味甚濃，百年之後猶能聞得出兩道焦躁
一道，因為病
一道，因為詩
之所以是詩
有許多原因
但不適合以詩說明
也許我們也能寫出不朽的詩篇
某些時刻，晉身天神的林園
純熟的韻律被選入
這個時代小孩的口中
某些時刻我們以精熟於一項技藝而寫出
催眠的韻語。挾帶大片自由空氣在風中旅行
但本質上，
我們只是罩著青袍的病人
與大家一同匍匐於地表
只是填著自己才懂的病歷表
預防善忘的晚年
　　或者，在這裡，文字成了膏藥，卻也是病徵與記號。
〈施工中，車輛改道〉
我們用各自的磚塊築房
磊塊參差，水泥則是一樣的
用以掩飾彼此的不同，抹成一片光滑
然後漆上米黃色的水泥漆
米黃色，溫柔而明亮
我們的房子將有小孩子居住
遮風遮雨，也遮太陽
未成形的裂罅在等待地震的檢驗
小孩子們會在這裡學習語言並
形成他們的鄉愁
當我們想到這點，我們對固有房子的春聯
便不得不不寒而發發發發抖了
　　福　　　春　　　福　　　福
　　春　　　福　　　壽　　　囍
　　福　　　囍　　　春　　　福
　　囍　　　囍　　　福　　　福
膏藥。
膏藥貼在疼痛的地方。
美好牆壁中盡是齟齬的磚塊
忽然有醉漢駕車兇狠地撞來－－
施工中。車輛改道。
　　正如每座廟宇供奉神明多有一番苦難史，文字乃詩人建築的材料，建的是廟，給人們的病愛與罪，提供療慰與求贖，只是廟中空城，或者大廟神小，或者無靈，無神也惘然。我以為除了文字趣味，接下來他得對「人」作更深切的研究，那是作品中重要的神明。
　　東晟純真，極好相處，作品偶有情致卻常給人不痛不癢的感覺。依我淺見，得在學問、情性上多多開發，刺激刺激。大體，藝術在限制中求自由，不同的限制會有不同的跨越，隨之而有不同的美學體驗，甚且基於異質的文化脈絡，生命對人類情境的種種問題，會有諸多應對姿采，得力於此，詩藝會有很好的觸發，更且是不同的生命參照。早慧且底氣深厚的他─不僅是生命質地，還有他對漢文化的深刻浸養─有必要拔高視野，並且不斷自我出走以為探索，對於人生種種病痛與隱情，涵養更深的體悟，和理解力。
　　和東晟共同的交集常在老師身上。聲音還常迴盪兩人耳邊：「讀書人沒有原則，我對你非常遺憾！」，這是深深影響我們的王文河老師；以及年少就由台中盆地至東海岸拜訪的前輩詩人─十年後我也作了同樣的事─至今仍深受這位前輩影響的－陳黎。就讀書人的原則來看，過猶不及，東晟或有「自蔽」且「自閉」的病症－這話也說給自己聽；就詩藝而言，對後者上窮碧落下黃泉，給各式藝術拉皮條、牽豬哥，只求亂搞文字關係，大壞語言倫常卻還要傳達精準訴求的走索工夫，實在練得還不專不紅－這也說給我自己聽。
　　對於志在創作青年詩人而言，體察自己的痛處萬分重要，到底我生命的隱情是什麼？或者體察各色病痛，和種種治療方法，進而形成屬己的發言姿勢－對東晟而言－同體大悲，且生智慧，有力喉舌，別在寫字樓裡守株待免！這是學長所能給的祝福了。此處僅以東晟詩作一首為結，為我獨夫言論開解，大凡開口便錯，有言必病，這滿篇錯病的書寫，藉他〈論詩〉一首以毒攻毒，權作解方。
〈論詩〉
獵兔無方必守株
能言詩者識三隅
拈花微笑何求肖
知己解人皆獨夫。

第十二屆臺北文學獎

羅葉本名羅元輔，一九六五年生。臺大社會系畢業，曾任職於 《新新聞週刊》、《自立晚報》等媒體，並參與創辦宜蘭縣慈心華德福中小學。著有詩集《病愛與救贖》、《對你的感覺》、《蟬的發芽》，散文集《樹怎樣成為自己》等。二○一○年一月，羅葉因病過世於羅東聖母醫院。

 

想妳的時候我會連線衛星地圖
自萬呎高空俯瞰妳側臥於島嶼邊緣
層巒蓊鬱的髮捲，縱谷舒朗的神韻
礁岩與灘岸聯手勾勒出婀娜軀線
蔚藍裙襬上飜舞著浪白蕾絲邊

那樣子斜枕奇萊，看不出是睡或醒
我只好放大比例尺鷹旋下探
緩緩迎向妳峽谷明眸的笑靨
依稀認出激流是高歌，巨石是低吟
西瓜是妳甜美的詩句隨興寫在沙河床

颱風是季節捎來的書信，黑潮是項鍊
地震是亙古的母親時而輕搖妳的夢境
白雲是浪子─妳漂泊歸來的愛情
經常站在懸崖上遠眺海面
鯨豚隱現是他流落異鄉的倒影

我如此屏息守候而寧願妳未曾察覺
就像玉米田可以不認識北回歸線
或許在寂寥的午後，或許夜闌與黎明
蔗園、部落、林道、峭壁、沖積扇
默默我願漂流成妳沿途的風景

 

　　下午高年段會議結束，邱哥奕叡拿一疊本子給我看。
　　這個主課程支援他們班，來個文法與修辭，文法與修辭得和創作並進，又因文法與修辭的knowing level較高，可以產生反思條件，如果孩子大一點，像敝班和照華班，就能在掌握文法與修辭的基礎上作些哲學討論。你知道的嘛！歌唱多了也想寫；吉它用久愛聽也愛買，之後李宗盛後來去搞吉它製造了嘛，曉星同志，是不是這樣兒說的？

兀自少年的銀樺──
　　在台灣三十歲一輩的文學創作者當中，駱以軍算是個頂尖的小說寫手，人們知道他曾獲幾項知名文學獎、出版過幾本小說集，但較少人知道他也埋頭寫詩，且擁有不錯的成績。
原因或許是他的詩作不多，難得披露於「大眾」媒體，至於他所自費出版的詩集《棄的故事》，聽說也僅印制了二百本，幾乎無法從市面購得，所以它與他很容易被人忽略；但從此
一「出版策略」看來，數量稀少與流通滯礙，，倒也頗能呼應「棄的故事」這名稱。
　　《棄的故事》採取橫排印刷，墨綠色封面，如同作者予人內斂的印象，直長式書型，又像他早年高高瘦瘦的身影（當然，以上所述並非重點）。全書概分為春、夏、秋、冬四輯，寥寥七十五頁，作品不及三十首，攤在掌心上捧讀，只教人感覺其輕盈纖薄，然而我必須這麼說：這本盈薄的詩集，著實帶給我很大的「麻煩」。
　　在我過去的閱讀經驗裡，詩集通會帶來兩種可能：一是讓我自認感受其美妙深刻，並且產生共鳴與喜悅：一是讓我自認洞悉其粗糙淺陋，從此將之束諸高閣。至於駱以軍的這本詩集，彷彿已讓我萌發共鳴，並為發現其默默存在而暗自喜悅著，但那裡頭仍有許多無法理解或感受的，由於冥覺其「有料」，卻弄不懂那會是些什麼料，因而一讀再讀、左思右想，好幾個夜裡捧讀直到恍惚入睡；在此，我只能很簡略的，說說自己日思夜夢的感想──
　　這整本詩集所呈現的，像一團以「棄」為核心的星雲圖像，方向是「墜落」，姿態是「回眸」，口吻如「被棄」，可又有些耽於「自棄」、相對「揚棄」的況味。詩中所謂的
「棄」意涵繁複，可能包括末世的時空、荒涼的情境、宿命的悲愁、疏離的人我。駱以軍的觀察細膩而敏銳，透過他想像豐富的筆觸，將中國古典寓言、日本卡通故事、乃至電動
玩具中的物象揉合假借，成為一篇篇情感線索幽微曲折的告白，或明或暗，虛實交錯，讓人似有所感，卻又理不清他所描繪的全部。
　　在詩集同名作品〈棄的故事〉中，駱以軍用兩套版本來呈現，第一套是現代版的，猶如他新詩創作的宣言告白；第二套是古典版的，引述周朝始祖后稷的成長背景，彷彿藉此作為對照，也賦予書中主角（敘述者／作者）一個悲劇性的宿命源頭。后稷之母姜原，因踩踏巨人足跡而懷胎生下他，起初以為不祥，棄之隘巷，牛馬路過都會自動避開；繼而將他放到樹林中，再又丟到冰溝上，飛鳥們以羽翼遮覆他；姜原感到很神奇，這才決定養育他，由於原先打算拋棄他，所以取名為「棄」。
　　抓住這條線索，或許就較能進入駱以軍所建構的新詩國度。在〈棄的故事〉第一版本中，他提到「如果遺棄是一種姿勢，／是我蜷自閉目坐於母胎便決定的／姿勢／是一種將
己身遺落於途／以證明自己曾經走過或正在走過的姿勢／則不斷遺棄的，／其實是最貪婪的，／妄圖以回憶躡足／擴張詩的領地。」他的被棄原本來自於母親（或說造物者），但
他似乎將滿腹愁緒轉移到戀人身上，將失親與失戀糾纏於一，所以當他悲憤質問時，對象變成了某女，焦點則是「我們的優美如今淪落何方」。被棄的他不斷追索失去的「優美」，
在詩作〈各各他情婦我的叛徒〉、〈棄的故事〉、〈給棄婦Ｒ〉、〈遺棄美學的雛形〉裡頭，都可以找到蜘絲馬跡；至於他在作品〈關於宮崎駿〉中提到：「他們都在瞞我／其實
我知道／我會在一個滿月的夜裡／……／望見他們像／撤向天空的蒲公英籽／……／離開／無論如何辛苦假裝／也不被他們視為族類的我」，則像一篇「預知被棄紀事」，透露著
他的不安。
　　駱以軍詩集的另一特色，是將某些虛擬（或者真實）的故事入詩，乍讀有如極短篇小說，但情節線索不易掌握，如同他某些小說裡的意念流竄費人思量。其中我認為比較明朗
的，諸如〈勝還〉，像一個俠客決鬥勝利後返家途中的偶感。〈女信差的不渝愛情〉，像一個情感荒蕪男子的幻想與自慰，他懷疑前任女友們寄給他的情書，全被一位暗戀他的
女郵差給燒掉了。〈柔軟的三人探戈〉，像一則三角戀愛，他的一對男女朋友私奔叛逃，多年後又回來看他，而他在意的是那個男人。〈窗〉，像一段有關雛妓的感傷，以流浪狗
隱喻對照。〈天平〉，像一則淒美的宇宙傳說，時值星際大戰，母親在銀河彼岸等他飛渡，而他卻又棄了升空計畫。〈某日午後闖進十六歲Ｆ冥思中途的課堂〉，彷彿回到學生時
代的課堂，看見同學的身影，聽見眾人的嬉鬧，而自己坐在角落對著現今的他微笑。
　　其他像是〈喪禮進行中我暫時離開〉、〈悲歡〉、〈關於詩人Ｆ一幅蠟筆畫之殺價過程〉、〈金牛之歌〉、〈惦記著那些在他們身世裡的自己〉、〈六月的靈幡上開出了一串
白蟹蘭〉，都是頗堪玩味的佳作，限於篇幅與能力，無法在此詳盡介紹，但我深則有人可以另作賞析。
　　最後，我想用駱以軍自己的詩句來做個結語──他就像一株「孤獨佇立／兀自清潔兀自少年的銀樺」，雖然「我比他們還洞悉生命／但受苦的依然是我」，「如果生命可以始
終／在掌聲或淚水的謝幕前／提前由側門離場」，「放牧我們的身體／放牧慾望與夢」，那麼「我是一枚被切斷絲線而下墜的軀體／降落前／還掛心著／影幕那邊的觀眾是／尖叫、
詫笑、還是歡聲雷動」。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29期

　　二十六日，改了聯絡本，幾個孩子道再見，有個叫我放心的，說老師是他人生的轉捩點，雖然我今日離開，但他說，這也是另個開始。
　　而第七節，七○一。在和平的最後一節國文課。

　　周二與李仔聊到鐵人三項比賽的心得，那天，李仔說，騎車或跑步時，常有：不知自己為何會在這兒的感覺；剛剛paper讀到一半，與鳥人瞎聊腳踏車，又想起他寫的文章，後又看到就讀新店的天橋留言…有些想法，很可記一記，來日再修一篇。
　　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這兒。

　　零零散散讀汪曾祺有好些年了，除因與文友甘耀明、李崇建這票小說寫者交換意見，更因大春老師有陣子電臺常講。只是這半年每週自宜蘭台北舟車不斷，聽尉老師說汪曾祺別有新鮮感受，大概是出社會的我，有著節奏固定且緊湊的時間表，這回校求學的時光像是生活裡另種時空，而隨課堂節奏而有的預、複習動作，有了不同於教書生活另種心靈脈動，這樣重新讀起汪老作品；尉老師說起汪曾祺有種說起老友的自然，充滿回憶往事的興味，又有口說隨筆的神趣，這種氛圍和汪曾祺的作品又是共鳴的。學記有云：「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而在中國廣被誤用誤會的馬克思，年輕時最大志願是詩人，他也說過這樣的話，話的意思大概是：對人的愛若不能使自己更值得被愛，那麼這愛是無能的。讀汪曾祺有所感，有所得，繼而有更好更值得的生活，這算是「學到」吧。
　　黃子平在《中國小說：一九八六》的序裡引了汪曾祺的一段話：「我要對『小說』這個概念進行一次沖決。」繼之，黃說「沖決」了小說規範的小說才更像是小說了(黃子平等，1987：8)。閱讀汪曾祺是種特別體驗，筆觸狀似白描卻是寫意，細究之下是爐火純青的淡然，而擺諸許多現代設計多端、概念複雜的小說之間，這是某種小說另類，正是其沖決的表現，是種跨越侷限而有的面貌，且是對世間充滿相信的美好一面。讀幾篇汪老的文章〈橋邊小說〉三則也合該看看這幾篇的後記：
　　這三篇小說寫的也還是舊題材。近來有人寫文章，說我的小說開始了對傳統文化的懷戀，我看了後啞然。當代小　　說尋覓舊文化的根源，我以為這不是壞事。但我當初我這樣做，不是有意識的。我寫舊題材，只是因為我對舊社會的生活比較熟悉，對我舊時鄰里有較真切的了解和較深的感情。我也願意寫寫新的生活，新的人物。但我以為小說是回憶。必須把熱騰騰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樣，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經過反覆沉澱，除淨火氣，特別是除淨感傷主義，這樣才能形成小說。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對於現實生活，我的感情是相當浮燥的。這三篇也是短小說。《詹大胖子》和《茶乾》有人物無故事，《幽冥鐘》則幾乎連人物也沒有，只有一點感情。這樣的小說打破了小說和散文的界限，簡直近似隨筆。結構尤其隨便，想到什麼寫什麼，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我這樣做是有意的(也是經過苦心經營的)。 (汪曾祺：曉園：頁408-409)
　　前述提及對世界充滿相信的美好，並非是種鄉愿或素樸天真，而是種久經人世，穿透紅塵而有的凝視，是「除淨傷感主義」形成的了悟。
　　這大概也能理解汪老的美學。
　　僅就尉老師提供的稿子，〈詹大胖子〉〈幽冥鐘〉〈茶乾〉，〈詹〉不帶評價與情憤寫出的漸漸死去諸人；夜下漸層而出的鐘聲；「這種東西沒有了，也就沒有了」的無心長嘆，像是漸漸淡出的鏡頭，有著幾如靜物畫般的般的效果，只有些許感情卻充滿了一種印象。〈黃油烙餅〉的結尾「蕭勝一邊流著一串一串的眼淚，一邊吃黃油烙餅，他的眼淚流進了嘴裡，黃油烙餅是甜的，眼淚是鹹的。」淺顯易懂卻有「哀而不傷」的格調，是種沉痛控訴；煉鋼、下放、勞改等等時代細節的舖排，透過孩童的種種表達，發顯人的不忍人之心，卻不惡口。〈復仇〉的技法多些，卻也透露汪老的寬恕心性。〈捕快張三〉豈不也是如此，這樣的就原諒，卻又不是基於什麼高蹈言說，而是真實的人情。〈徙〉是也讀有種淡淡憂鬱，兩代有如籠中鳥般的父女，都是有他們高鵬高雪的風流生活，卻在大時代中無法自作主張，能去哪兒呢？故事的兩代對照有如賦格，寫得好極了，卻是歌聲猶在，斯人往矣，任憑一屋塌了又一屋，人，在茫茫世上又如何徙？〈大淖紀事〉亦然，也是那麼可愛的故事，但它彷似汪曾祺成長背景的投射，寫出那「好似」吾鄉流傳的故事，卻是繫縛著整個文化，而有種寓言層次的東西，隨手而出；〈受戒〉讀來充滿人性之美，簡言之，就是「詩無邪」。裡頭的氣氛是把吃人禮教摒除，單看下列這段：
　　…秋天過去了，地淨場光，荸薺的葉子枯了，——荸薺的筆直的小蔥一樣的圓葉子裡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嗶嗶地響，小英子最愛捋著玩，——荸薺藏在爛泥裡。赤了腳，在涼浸浸滑滑溜的泥裡踩著，——哎，一個硬疙瘩！伸手下去，一個紅紫紅紫的荸薺。她自己愛幹這生活，還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腳去踩明子的腳。
　　她挎著一籃子荸薺回去了，在柔軟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腳印。明海看著她的腳印，傻了。五個小小的趾頭，腳掌平平的，腳跟細細的，腳弓部分缺了一塊。明海身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他覺得心裡癢癢的。這一串美麗的腳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亂了。(〈受戒〉)
　　與幾段天真對話合看，多麼動人。　　
　　張大春以為，「新文學運動以來，汪曾祺堪稱極少數到接近唯一的一位寫作『中國小說』的小說家。一位深得筆記之妙的小說家。」（2004：頁136）更且，透過對汪老作品〈鑒賞家〉的「鑒賞」，傳達對汪老作品的神品之品。這便是他收於《小說稗類》中〈隨手出神品：一則小說的筆記簿〉的梗概，其中並反省筆記本質屬性的問題；進一步，張大春說道：「汪曾祺非但不曾『取用』筆記，甚且在『打造』筆記。他用字精省，點到為止。」而這汪老自謂「打破了小說與散文的界限，簡直近似隨筆。」的書寫策略，實為一刻意為之的努力，這努力卻是逼近相對於所謂移植主流西方小說而「另類」的中國舊筆記。(2004：140-141) ；這種筆下滋味，實則因他用俐落的刀法處理生鮮素材，對於必要細節有游刃之功。這是「本色」的書寫：用乾淨精到近乎老辣的語言，描繪了多彩多姿的風俗畫，而其書寫的基底卻是豐富的生活經驗，淵博的學問。看他筆下風流也似其師沈從文，根植於繁華與古意並生的現代揚州，卻是寫出淡然自在的氛圍；好像老老實實的交代了生活，卻是栩栩如生，就是這個「如生」教人感到不可思議。
　　卻不只如此，初讀汪老作品時，有種「竟然如是。」這樣的感覺，卻如前述，在分析自己的訝異與感動時，發現那是種熟悉的美感，是種對生活的凝視，雖然平常，卻貴在自然，而這個「自然」是充滿寬恕與諒解的，是種「悟」；彷似在這樣具有靈性與愛的凝視之下，世界都能放心走向善美真，這就是無入而不自得。
　　詩言志。談「言」則有方法，「志」是體驗，是生命的流湧。在詩或小說這些後起的文體範限之前，重要的是創作活動的初心。我斗膽斷言，人的現象其實就是詩的現象，皆是「發生」，生命本身即是創作，人便是他自己最大的造物。寫作是人的作為，是種改變世界的行動，是道成「文字／肉身」的狀態。只要我們凝視、傾聽，應能體驗「是你且唯一是你」的，與世界的對象性，如是神秘，一言難盡。
　　試著再延伸些。這也是前些日子的體會。
　　目今望重法蘭西的哲學家、哲學史家Hadot─他以深切影響一代人物Foucault而為此地所知─Hadot有個思考的著名路向是：哲學是一種生活方式，而「自我書寫」乃精神修鍊（spiritual exercise），乃是哲學生活的實踐。我們並不是由書寫來形塑另個精神自我，而是將自我從個別性(individuality)中解放出來，讓自己上達「普遍性」(universality)，成為在世間存有的人。我以為這種層次的提昇，很能加入寫作論述層次。Hadot的思想以為「整體的隸屬感」(the feeling of belonging to a whole)出發，這裡的「整體」包括了人群、包括宇宙。當人書寫之際，並不意味納他人思想為己有，而是他使用這可行的方式，實現已在其理性中存在之物事，並納入生命。而書寫使得這許多觀點能被展現出來，脫離獨我的處境，進入天地的眼目。(Hadot：p.211)
　　個人實在偏好Hodat的說法。而汪曾祺也體現給我們這點，這樣的寫作將呈現為一種心靈世界，在此小說或廣義的文藝創作會成為極具成長助益的教育滋養。蓋斯特為Goldberg所作的序所提「作家寫作並不是要傳授知識給別人，他們之所以寫作，乃是為了要告知他們自己。」(Goldberg：12)，而「我們應該對生活中確實存在的真實事物給予神聖的肯定」(Goldberg：89)，這是很值得帶給學子們的想法，愛生命，愛生活。以誠立志，詩文形之。由志而詩，從「有思」到「有法」。寫自己所愛的，正如汪老所說(汪曾祺：曉園：頁409)：
　　小說是談生活，不是編故事；小說要真誠，不能耍花招。小說當然要講技巧，但是：修辭立其誠。
　　此或是汪者夫子自道，卻也是個人一種偏好。而這誠意，我們感受到了。
2008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