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靈的靈修院

　　羅葉，羅元輔，認識他之前，我已和前輩陳家帶、陳黎結成忘年交。在陳家帶的客廳，談藝論樂之際，常懷念狂人 戴洪軒 老師。我把洪軒轉譯成「大客廳」，家帶是教父，陳黎是大帥，我被戲稱為院長。羅葉，那時還不識得，但他是戴老師家常客，又是銳氣逼人的青年詩人，不馴的學運份子，談話中偶爾提到他。

　　第一次讀到羅葉的作品就是〈遺情書〉，很喜歡，在政大圖書館一字字抄下來，因為聽瘂弦講，要創作，得選書抄，感受作者的意態。羅葉建青時，就是寫〈瘂弦論〉名動一時。

　　到慈心親見羅葉，拿《對你的感覺》給他簽名。他很照顧我，與班上學生情份也深，因為寫作和共同生活圈，兩人與其他同事有不一樣的話題。他走前一周，還找我和純淑所長吃合菜。但所長和我因故無法成行。這半年，修習楊牧老師的〈比較文學〉，我常作信使，作兩人之間詩的往返。

　　朋友小說寫者與好老師李崇建，以小說家來標誌他，因為羅葉搞全方位書寫，也許因此，他寫駱以軍的詩評，是很到位。

　　但我想標誌學運羅葉、寫作羅葉之外的形象，以三個側面。

　　我帶孩子作詩歌朗誦、詩劇場，他就會出現在旁邊，若有所感地靜靜參與，眼神溫暖也透出些童心，映照的是成長的他們，天真笑顏與青澀姿態；興致來了，也在課堂上唱歌給班上孩子聽，特別是我在小黑板上偶爾留有前人譜曲的詩；號稱夜間部主任的我早得知，羅葉就任總務之時，學校草創，他不高舉理念，天天巡視學校，留下最多的腳印，以肉身護衛著慈心。

　　另一個側面，有回我和他閒閒沒事，又想見見朋友杜文仁，就約在陳家帶的客廳，那夜，大家輪流吟詩、唱歌。文仁說，這是他老杜到陳家以來詩歌密度最高的夜晚。眾人被羅葉有力而蒼勁的歌聲震懾，音聲古意俠氣，帶著戲劇張力，那是令人神往的遠方與大地。

　　而最後，最不為人知的，是陳啟華告訴我的，羅葉走前的冬天，週末夜深時他常出現在啟華家窗外，敲敲門窗，入室找啟華聊天。我知道那種感覺。啟華一家是自在天成的心安所在，他和雅婷天作之合；那是窩味很強的地方，卻一點也不搶人眼目，這對來自高雄的夫妻為了理想落腳蘭陽，就地生根。聊什麼？我猜到啟華的答案：家。

　　羅葉預計今年成家的，文仁說這很不容易，他們學運世代和體制對抗，心都受了傷。青年羅葉的形象常是苦冷與疏離，然而在慈心華德福十年，臺北文化圈的舊識恐怕不知道他的熟成轉變。

　　純淑所長、眾多朋友、孩子融化了他，蘭陽的雨水洗禮他，父土重又辨識出他。羅葉不再緊握拳頭，他腳踏實地，印證自己，印證心上的土地。我雖淺陋，和羅葉相交時日也不長，但遇合巧妙又投緣，見證了這段沉潛、實在的生命，無論是身為教育同道、文壇同行或慈心同事，確該獻上一筆，特以詩誌之。引號所引為羅葉作品，出自《蟬的發芽》《對你的感覺》《病愛與救贖》。茲為記。
 

《對你的感覺》開始是苦的

傍晚近夜，一九九四某日

「這麼走進我生命的僻壤…」

字字抄下你的新作〈遺情書〉：

「…我早已蛻為一枝苦竹，

不再是玫瑰靠愛情吐露。」

 這些聲音如一管冷竹簫

不詰屈聱牙，也非濫情聲調

在我心房室內樂團偶為配器

在洪軒論樂，談詩的客廳

不時有人口繪你的身影

報導你的新聞、新新聞
 

筆鋒甚健，卻寡言如植物

你慣愛用樹，樹上的蟬作喻

夏日作青春苦歌，秋日作夢

你做〈作家、樹與果實之夢〉

(這是冥想還是長長的睡眠？)

莊周夢蝶你夢些什麼？
 

　「我們的作家失望地睡著了

　却覺得比醒時更加清醒

　他看見自己－－我們的作家

　站在平野中的獨立樹前凝視

　作家凝視平野中唯一的樹

　他走向它、走進它

　而作家就變成了這棵樹

　由粗而細而密，許多枝幹

　開始自他四肢向外延伸

　自然生出一片兩片三片四片

　數不清多少而不多不少的葉子

　終於我們看不清作家了」
 

街頭轉進案頭，編輯室

轉進教室，你，我們的作家

以筆為劍直指世界，以筆為刀

剖析時事，寫社會病理學

在字裡行間巷戰，在都市叢林

筆耕啊這樣探求土地的意義
 

你房間的牆角霉影漸蔓

疾病不請自來，竟成親密室友

日夜為你說法，說你的是與不是

你招供：熬夜、悲鬱、拒絕吃藥

要你學習與自己相處，管好心

要你內觀要你靜聽
 

　「然後我聽見高處有鐘聲敲響

　枯木般的軀體在黑暗中站成一具

　十字架，對著夜空張開再張開雙臂

　戰慄地嘗試發芽、甚至開花……」
 

你我見面是秋初，在沒有鐘聲的學校

病中的你仍寫，寫你的病

讀者我讀你，你筆下的蘭陽土地

寒暄時偶有幾聲蟬鳴逗點

它們發芽既畢此刻正值落葉

葉子告別枝枒作風中流動的符碼

彷彿轉錄著未及半百年歲的生命之歌

你的告解，你的病愛與救贖

數千個獨對清茶的深夜、午後

因病不酒的靈魂沉吟，音聲低迴

我不但聽見也深信不疑

那些元音，輔音在眾人心中旅行

相信你根深的苦處已然質變

「恰似一顆顆星球努力成形，預言著

美麗的生態系……。」病苦的你啊

坐化成樹，吞吐盎然皆成翠

看，光、風與雨露都穿過你
 

長夢如酒，中年的你早戒

你非是長睡，是沉潛修鍊

蟄伏的時日學會分手的藝術

經久穿披的葉子瀟灑落下

詩意地落實了抽象世界

穿過萬千雨露、風和光織就的網

啊穿過無限的空間與濃縮的時間

看似凋落卻是歸根，這是你的

鄉土課，也是你華德福學校的植物課

種籽吸飽了光，穿過漫漫冬夜

大地是床厚厚的被子，保你甜睡

你將醒來，安坐圖書館批改作業
 

　　「早安，陽光！早安，芬多精

　　每天我準時喚醒圖書館，如掀開封面

　　讓晨風輕輕朗讀整座隱形的山林

　　照例是穿越書櫃間，聽見作者與精靈們

　　無聲的問候；我微笑、招手

　　細細撢除落塵如親吻一位位老友」
 

朋友，且讓年輕同道為你記錄

這位早慧寫者的下半場，賦閒

心鬆且緩，病中改譜人生曲調

他的生命終章苦澀回甘

十年在此，日日成長的孩子做見證

最後一幕，舞台上有樹成林

他們枝臂伸長，向光，向你

他們是希望，也教你希望

他們唱歌，你聆聽你也和
 

形貌因病催老但靈魂輕鬆

味道微微變甜只是不及上市

來不及聽你遺言的我們

誦你的詩，放送你的聲音

倒帶倒帶再倒帶，重述你的青春

讀你年少寫就的〈遺書〉
 

　「若有久別的朋友來尋

　請轉告他們我去哪裡

　此後可有人間的消息已無妨

　我只是掛念你」
 

天有陰晴卻不永遠黯淡

星月交織於樹上，轉眼陽光遍照

綠滿天下的葉之網羅；樹林蔭下

一名羅漢修成正果，祛邪扶正

味甘，性涼，解渴止咳

生津清肺，圓全如笑的羅漢果
 　　　　　　　　　　　　　　（20100210初稿；20100308修改並作序）

 　

※羅葉年表與作品：

1965 　羅元輔，宜蘭人，出生於花蓮光復糖廠

1971　 就讀大洲國小

　　七歲後遷居臺北市

1977　就讀北市南門國中

1980　就讀北市建國高級中學

　　〈建中青年〉編輯

　　開始文學創作

　　發表〈瘂弦論〉

1983　臺大社工系新生

1985　大三，主編《台大法言》

1986　《南方》第二期美編

　　撰寫《自由之愛》發刊詞－同名詩作〈自由之愛〉收於《蟬的發芽》

1987　大五，「第三映象工作室」工讀。

　　年底擔任《民進報》美編。

1990　退伍。

　　　《新新聞週刊》編輯召集人
1994　《蟬的發芽》書林出版
1995　《自立晚報》政治組核稿記者
　　　《亞洲週刊》特約專題編輯
1997   應邀參與馬祖「芹壁村藝術家進駐活動」
　　香港明報駐台新聞中心資深編輯
1998  《對你的感覺》元尊文化出版
1999   應邀參與馬祖「牛角村藝術家進駐活動」
　　任永和、宜蘭社區大學「文學欣賞與寫作」課程導師
　　宜蘭縣人智學教育基金會董事
2001　「聯合報文學獎新詩大獎」
2002　任教本校--慈心華德福中小學
　《病愛與救贖》木馬文化出版
2005　本校獲「國家永續發展獎」教育組全國第一名，時任總務主任，年底轉任圖書館主任
2010　 1月17日逝世於羅東，得年四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