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靈的靈修院

 　　父與子的信，父給子的信，父與子互寄的信。

　　約莫二○○三年春天，那時師母(老師是校隊指導)政大後門的「向日葵」咖啡店還開著，應是父親過世的緣故，我讀了本細膩感人父子書信集：《父與子的信》，作者是200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V.S.Naipaul。Naipaul父子來往的封封家書，勾勒出大師的文學經驗與家族故事，讀之有如加入他文學心靈的成長史。

　　書信背景是Naipaul離家求學，自小島千里達而大島英格蘭牛津大學，其間可供討論的，除了Naipaul個人的教育傳記意涵，父子的代間對話，甚至不同族群間可冠上殖民、後殖民等文化研究、社會心理議題，可說是瞭解生命史和作家本事的好資料。特別是Naipaul的出外人身份，深深吸引了我。

　　出外人的我曾給自己出外人的父親寫過一封一封的信，只是他除了給母親的情書，似乎對寫信沒多大興趣。只曾在攀登玉山、雪山的過程中，想像年輕時身為高山嚮導的他留下這許多信息，透過靜默的步履，聽見自己的心和他埋藏的聲音；想像自己自群峰叢立的樹林間，辨別出他當年環顧群山的眼神，這些，那些，無非有信。卻在二○○四年六月20日，我接到他寄來的一個夢，充滿隱喻的明信片。那日自紫籐廬講演回來，因為接連兩夜沒睡，回家就躺。第二天則是學校孩子們學測。

　　我夢見著名父子檔指揮老、小克萊巴－Erich Kleiber(1890 – 1956)和Carlos Kleiber 1930－2004)，老克萊巴的風格穩重厚實，是結構工穩的大家，指揮巨頭；小克萊巴是玩心與才情兼具的傳奇人物，從不接受公開訪問，偶爾露臉，卻有著許多為之瘋狂的樂迷。夢中，他倆卻於台上並立，似乎老克萊巴頒了什麼東西給他兒子，他說：

　　「我很高興有這個兒子，快三十了還這麼新鮮（我真是記得夢裡的這個字），但是心卻比我老成。…他的成就比我高，我很以他為榮，只是我太少看到他了。」
　　
　　其時身在台下作看客的我正自納悶，接著夢境場景轉到家中。一家人（不知妹在否），媽對弟說：

　　「你昨晚又沒睡好？等會兒要載哥到車站…」那時，我正打包行李，說：「媽，待會兒我回台北了…。」過了會兒，媽去端了菜出來，要我留下用餐再走。爸也這麼表達，我放下趕車的心，也就待了下來。

　　爸和我，就吃著兩人都愛的滷豆乾、鹹水魚。兩個人都很高興。
　　
　　他很開心。

　　突然，我猛想起他已經過世了。我看著他。然後低頭感受這有父親的時刻。一陣小小的悲傷，卻同時也是喜悅的。這是他過世後，我第一次夢見他，想來他是毫無牽掛的離開…。

　　然後我醒了，哭了一下，發現時間七點，這就出門陪考。

　　我同弟弟在電話中聊起這事，他說三天前，上課時打瞌睡也夢見他笑嘻嘻的，而我前夜才有睡眠，他這就出現，這之前，我不知三天前正是爸親農曆生日。妹妹則是難過，因為他也夢見爸爸帶了蚵仔煎，但她耍小姐脾氣，沒理會。我安慰她說，爸會諒解的。

　　雖然想來會哭，但太令人高興了。我願意把這事想成父親給我們的美好的書信。而老、小克萊巴是他信中的題材、造句或隱喻。自此我每每聽到兩人的音樂，特別是曲目重疊的那些貝多芬、布拉姆斯、理查史特勞斯－他的《玫瑰騎士》，心中不禁昇起奇異的感受。

　　德國Hanssler唱片有個有趣企畫，將小克萊巴1972年12月12日現場錄音，和父親老克萊巴1947年12月20日的歷史錄音(和我一樣都是射手座的…)放在同張專輯，曲目是德布西以之與柴可夫斯基最後三首交響曲並列為俄羅斯交響曲之冠的鮑羅定b小調第二號交響曲；這也是大指揮Weingartner所謂：「若想瞭解俄國及俄國人民的民族性，只要聽聽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及鮑羅定的《第二號交響曲》就足夠了。」這樣一首俄風十足的曲子。

　　有如哥薩克騎兵，小克萊巴張力十足的音響性和他的標記：鮮明的節奏感，一路穿過鮑羅定的中亞草原；老克萊巴則是厚重裝甲，堅強平衡的挺進。我自作浪漫的猜想，在密密的音群當中，在期待來者與繼承、超越和顛覆中，兩個音樂心靈如何交相影響，而這樣的感受和覺察如何形諸那樣舞動風生的指揮姿態？是如何的意念與情緒指揮那些音樂心靈，灑豆成兵，讓那些音符向我心前進？這些聲音是否也可視為父與子的信，父給子的信，父與子互寄的信？

　　七夕過後，明日往祭父親，身為兒子的我，就想著這些。



2005/8/12
七夕